听布克奖得主莉迪亚·戴维斯读新作:不能与不会

美国女作家莉迪亚·戴维斯【编者按】你不可能任何时候都对所有人说真话,你更不可能告诉他们整个真相,这是莉迪亚·戴维斯作品中的人物所言。 4月17日,2013年布克奖得主莉迪亚·戴维斯做客纽约92街,与让·艾什诺兹一起朗诵自己的新作《不能与不会》。

莉迪亚·戴维斯2013年获布克奖,她以短篇小说闻名世界,其作品简洁有力,有些甚至只有一句话,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其作品缺乏思想性。 下文是戴维斯作品译者吴永熹对其作品的解读:吴永熹(新京报文化副刊部记者):4月17日,在纽约92街,两位小说巨匠莉迪亚·戴维斯和让·艾什诺兹分别朗读了自己的最新作品。

朗读会的气氛亲密而沉穆,当然,戴维斯那些幽默的、时而陷入荒诞边缘的故事不时在读者中引发阵阵笑声。 在美国,作品朗读会是一种常见的活动形式,它简单而又直接,是大多数作家最愿意参与的一种读者见面活动。

位于92街的92ndStreetY(以下简称92街)是一个有着140年历史的著名文化机构,以其质优、繁多而又无所不包的文化活动而享有盛望。

对任何领域的艺术家来说,能获得92街的邀约都可算是一种荣耀,是对其成就的高度认可。

仅以今年上半年为例,92街请到的作家就有德里克·沃尔科特、约翰·阿什贝利、菲利普·罗斯、迈克尔·翁达杰、乔伊斯·卡萝尔·欧茨、大卫·格罗斯曼、埃德娜·奥布莱恩,当然还有这次的戴维斯和艾什诺兹。 戴维斯和艾什诺兹的组合可谓引人入胜,当晚活动现场,约两百人的场地座无虚席。

国内读者接触艾什诺兹更早,他的好几种作品,包括获得1999年龚古尔奖的《我走了》已被引进出版,并拥有不少读者。

相较而言,戴维斯是一个更为陌生的名字。

在去年五月获得布克国际奖之前,莉迪亚·戴维斯的名字在国内恐怕鲜有人知。

两年前,我决定翻译700余页的《莉迪亚·戴维斯小说集》时,仅仅是出于对其作品的仰慕和喜爱,以及如苏珊·桑塔格所说的,一种强烈的传播福音的冲动,并不知晓到时会有多少读者真的与这位伟大却古怪的小说家结缘毕竟,戴维斯被美国国内和英语世界读者接受,都经历了一个相当缓慢的过程。 就像一位评论家说的,现今67岁的戴维斯,在很长时间以来是一位著名的非著名作家。 的确,在作家和文学杂志圈内,戴维斯大名鼎鼎,包括弗兰岑、欧茨都是其拥趸,因其作品的原创性与启发性,甚至有作家称她为作家的作家的作家;但在普通读者和大众媒体的层面,戴维斯长期以来却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名字,至少远远不及她的前夫保罗·奥斯特那样有名。

不过近两年,戴维斯的小说在英美似乎经历了一个经典化的过程。

著名文学评论家詹姆斯·伍德在2009年的《莉迪亚·戴维斯小说集》出版时曾预言我怀疑《莉迪亚·戴维斯小说集》迟早将被视作伟大的美国文学的一部分,虽然是怪异的一部分。 现在看来,这一再评价的过程、或者说是重新发现的过程在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09年的小说集获得了广泛的关注和近乎一面倒的赞誉;2013年,戴维斯获得了两个极为重要的奖项作为终身成就奖的布克国际奖、以及美国艺术与文学学会颁发的短篇小说勋章;今年4月8日,FSG出版社推出其最新小说集《不能与不会》时(CantandWont),戴维斯俨然成了一位明星作家。 追踪这一进展,对于译者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鼓舞人心之事。 戴维斯在朗读会上读的都是新作《不能与不会》中的作品。 这是戴维斯的第五本小说集,之前的四本《拆开来算》(BreakItDown)、《几乎没有记忆》(AlmostNoMemory)、《塞缪尔·约翰逊很愤怒》(SamuelJohnsonIsIndignant)和《困扰种种》(VarietiesofDisturbance)已尽数收入小说集中。 在《不能与不会》中,作为戴维斯招牌的超短篇似乎得到了进一步加强,比例进一步提高。 不少故事都是短短几行,甚至只有一句话:比如,题为《布卢明顿》的故事是这样的:现在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了,我可以满怀信心地说,我之前没未过这里。 还有一个叫《博士学位》的故事是这样的:这么多年来我都以为我有一个博士学位,但是我没有博士学位。 《偶然性(vs.必然性)》:他可以是我们的狗。 但他不是我们的狗。 所以他对我们叫。

同名小说《不能与不会》也只有短短几行。

去年十月,我在纽约第一次和戴维斯见面时,她将这篇小说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我听或许是因其短,或许是因其寓言般的精确性,所以它易于记忆如寓言故事般,它既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既充分自足,又高度浓缩。 我们当时正在探讨翻译中可能遇到的问题,《不能与不会》恰恰就包涵了中文译者最害怕的问题,因为涉及到两种语言语法的内在不同。 这个故事的全部是这样的(我的翻译遵循了戴维斯和我商量的解决方案):我最近被一个文学奖拒绝了,因为他们说,我很懒。

他们所说的懒惰指的是我用了太多的缩写:比如,我不会将不能(cannot)与不会(willnot)写全,而是将它们缩写成cant与wont。 简洁是戴维斯小说的一个显著特征,难以归类性是另外一个。 我已经记不清在多少文章中读到不同的书评人努力试图概括戴维斯的写作,为它们找到一种恰如其分的命名方式很显然,这些不是传统的短篇小说如果我们对小说的既有概念是开端-发展-高潮-结尾的话。

它们有一些像散文,有一些像诗篇,有一些是寓言故事,有一些像场景速写。

但构成小说的本质元素到底是什么本来就是一个令人困扰的问题。 EM福斯特认为国王死了,王后也死了是故事,国王死了,王后也伤心而死则是情节。

在这个意义上,戴维斯的小说很少具备传统的情节;传统意义上的情节似乎强制小说家为他们笔下的人物安排某种命运,找出一个事件与另一个事件间的因果关系,发现事物之间的联系,寻求行动的意义戴维斯拒绝这种倾向,因而,她的整个工作生涯中彻底回避了这样的工作方法。

她的一个小说人物说:你不可能任何时候都对所有人说真话,你更不可能告诉他们整个真相,从来都不能,因为那样要花的时间太长。 所以,她的工作方法是聚焦,聚焦于一个思想,一个侧面,一个问题,一个观察,一个时段,由于其极精准的观察、深透的思考能力、超凡的抽象能力、以及对情感深度的高超把握,她得以在众多看似松散的、碎片化的小故事中,呈现当代生活的大量真相。

写作之外,戴维斯还是一位多产的法语文学译者,在她的众多译作中,普鲁斯特的《在斯万家那边》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是最著名的两本。 不过,戴维斯更为欣赏的作家却是卡夫卡、贝克特,以及法国理论家罗兰·巴特。

对她的作品了解越多,这三者的影响就会越明白地显现出来。 卡夫卡高超的比喻和修辞能力、语言与节奏上的完美,贝克特对存在之荒诞的把握,巴特思想的原创性,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进入戴维斯的思想与写作,结出自己独特的果实。 戴维斯本人也曾在不同的场合提到过这些影响。 其中的关系与传承,给研究者提供了许多潜在的研究课题。

听戴维斯朗读作品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经历,在她四十分钟的朗读时间中,读者几乎笑声不断。

读者为这些句子中的机智与幽默而打动,当然,戏谑的背后,往往掩藏着深刻的不安与悲哀,只是那些不安与悲哀,戴维斯决定留给读者独自品尝。 2014年4月18日于纽约本文链接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