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然:《独龙花开》后记

我喜欢去寨子里的民族小学。 那时候,很多孩子赤着脚,小脸上沾着泥巴,甚至有被剌柯划破的血痕。 他们唱着脆亮的歌,活泼跑跳的小小的身影,山花般装点着祖国边疆的土地。 他们清澈明亮的眼睛,充满让人感动的期盼和梦想。 我一直想去独龙江。

独龙江,藏在云南的最深处。 它的深,它的远,它的难,让我拜访它的想往,推迟了一年又一年……1985年4月底,我到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采访。 我跟着马帮,沿着怒江边的盐茶古道,去闪打和怒族同胞、和孩子们过鲜花节。

回到贡山,我就很想去独龙江。 早在1981年,我买到冯牧前辈的一本散文小集《滇云揽胜记》,知道他1974年就翻越高黎贡山到了独龙江,在巴坡看望并“爱上了独龙江畔的第一个小学,以及小学旁边的那座古老的藤索桥,当小学生们走过桥面时,他们摇晃得好像打秋千一样……”读着这些文字,我心旌摇动,想象着什么时候也去拜访这所小学。

可是,当我有了这样的机会,偏偏通往独龙江的唯一的人马驿路,还被几米厚的冰雪封冻着而难以成行!我只有遗憾,难以描述。 这一晃就是21年!2006年6月,我已经退休,才得以和一群作家朋友在独一无二的“独龙江公路”的颠簸中,到了独龙江。 老县长高德荣打着伞,站在呼啸的大雨中,为我们接风洗尘!第二天,老县长带领我们拜访了冯牧前辈笔下的巴坡小学。

正是这所建于1956年的小学,结束了独龙族刻木结绳记事、目不识丁的历史,让独龙江第一次听到了孩子们的读书声。 当我们走进昏暗窄小的教室,和老师、和新奇地看着我们的小学生交谈时,老县长悄悄地离开了学校。

直到中午在村寨里吃饭时,他才对我说,巴坡小学建校50年了。

他小时候在这里读书,以后又在这里当过老师。

“整整50年了,学校的破旧让我害羞。 我去江里打了些鱼……”他的话让我感动和感慨。

我们吃着洋芋、苞谷,喝着没有放油的鱼汤……后来,我以《巴坡小学》为题,写了篇散文,发表在《人民日报》上。

将近10年后的2015年9月,晨光出版社潘燕副社长鼓动我,并安排第五编室主任张磊陪同,由余师傅驾车,再进独龙江。 我们在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州府六库,约上州教委的杨李明老师。 到贡山县城后,又拉上杨老师老远就喊“和大姐”的和丽芬老师,穿过前些日子才打通的公里的“高黎贡山随道”,三个来小时就到了魂牵梦绕的独龙江。

一江碧水跳起来欢迎我们。 一种久别重逢的兴奋,让我激动!高老县长除了多了个手机,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他正要赶着去指导村民种草果。

见到我,他风趣笑着说:“我正想着,这一久你怕是要来了啰!”他拉着我回到屋里的火塘边,烧了一罐茶,边喝茶边向我简单地介绍了这些年国家助学脱贫的情况,接了个电话后说:“你自己看好啰!我还有别的事……”朝我一笑,就匆匆走了。 这样,我和几位同行者流连在翡翠般的独龙江畔,走村串寨,拜访已经越来越少的文面老人,和正在院子里织约多(独龙毯)的独龙族妇女交谈……我的心一直牵挂着学校。 我们走进正在扩建的巴坡小学。 我见到了九年前见过面的木文忠校长,他告诉我现在的杨校长年轻有为。

木校长的女儿师范毕业了,来顶替已经调走的小刘老师,和她一起来的,是一位志愿者大学生……我们来到以前的“马库军民小学”,看到的是已经改建为“马库国门小学”的新校区。

一位年轻的女教师正在给一个缅甸籍学生办理入学手绩。 这个腼腆的缅甸小女孩,对我笑着,用刚刚学会的不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老希(师)好!希希(谢谢)!”年轻的女教师告诉我,独龙江所有的学校都是全日制寄宿学校。 孩子们,包括从缅甸来求学的孩子,都享受着边远的、人口较少民族在义务教育阶段所有最优惠的政策:从碗筷、洗漱用具,到被服、鞋袜、书包都是免费提供。 我们看到,乡政府所在地孔目新建的中心学校,美丽独特的建筑和孩子们跑跳的身影,倒映在奔跑的江流里。

这所“独龙江‘姚基金’希望小学”的“小小梦之队”,正在和龙元小学的篮球队进行激烈的比赛。

两年前到任的李学梅校长,也就是梅西子告诉我,在独龙江,小学生的书包很轻。 因为大多数学生的家离学校都较远,学校实行的是“月假”,每个月放一次或两次假,假期有长有短。

学校布置一种不带书包的作业——参加劳动、保护环境、把在学校养成的好习惯带回家。 梅西子校长带着我参观了学校的多媒体教室、图书阅览室(我看到一些我熟识的作家朋友的书,有许多是他们捐赠的)、化验室、美术室、音乐舞蹈室,以及传承独龙族传统编织技艺的“约多工艺室”……当梅西子告诉孩子们,和她在校园里转悠的这个“白发男生”,就是课文《我们的民族小学》的作者时,我被孩子们包围了!他们拿出课本、作业本、纸片,甚至伸出小手、凑过小脸让我签名……我深深地感受到作为一个儿童文学写作者的幸福与荣耀!从独龙江回来,潘燕、胡蓉、张磊、刘晓倩约我喝茶,笑眯眯地告诉我,要我写一本以独龙江小学为背景的纪实儿童文学作品。 一开始我真不敢答应。 我写惯了短小之作,以一本书的规模,围绕一个题材或者说主题来写作,对年过古稀的我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我怕胜任不了,让各位失望。 而且在江边捡石头还砸伤了脚,要是接下这活计,怕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已的脚”了!我说了许多为难之处,潘燕说她们也会帮我出主意,找资料等等。

我既是盛情难却,更是因为感受到触摸到独龙江奔跑的脉搏与心跳,聆听到独龙江流淌的故事和歌唱,便应承了下来。 于是在整理采访素材中,如同梅西子校长说的要像“找羊肚菌”那样去“去发现、去认识”。

也从零零碎碎的采访记录中,从在摇晃的车上胡乱记下的一句话或者一个符号的提示中,重新回到现场,回到水声喧哗、争相向我诉说的独龙江……我翻阅、查寻有关怒江、独龙江,以及独龙族、怒族、傈僳族等少数民族的种种史料,包括地名志、植物志、动物志和教育志,收集各民族主要是独龙族的童谣、民歌、神话、传说,旁及民族服饰、节庆、礼仪、宗教信仰和民族风情、生话习俗等等。 同时也请教李爱新、罗荣芬,以及李金明先生等民族学、民俗学专家、学者,并得到他们的帮助和指导,从而尽可能丰富和扩展自已欠缺的知识。

尽管在写作中,有许多素材并没用上,但却因一本为孩子们写的书,我做了许多背后的功课而欣慰。 整本书的写作,我力求大处不虚,小处不拘,有的地方还带有儿童视角的观察与想象。

我用了曾经发表在《人民日报》那篇《巴坡小学》一文的题目和几小节文字,作为本书的开篇。

这是因为在独龙江教育史上,“巴坡小学”本身就具有“开篇”的意义。 写作中,有时会一时找不到感觉而停顿,有时则被某个细节某个情景而感动,眼湿而看不清电脑显示器上的文字。

写作这种非常个体的劳作过程,在已经完成的作品中,没有留下痕迹。

读者看不到这个过程。 读者看到的是已经印出来的文字,以及这些文字讲述的故事和所表达的情意。 我不知道如何与读者分享这个过程,但我愿和读者一起分享这本书中的故事。 感谢方卫平教授为本书深情作序。 感谢从始至终为本书倾注了大量心血的晨光出版社!感谢帮助我完成这本书的每一位朋友!感谢独龙江!祝福我们的民族小学!。